三摄像头的无人机拥有广角、中焦和长焦三种不同的焦距,叠加无人机可以飞至不同的高度,排列组合下来,拍摄者能够得到非常多的构图方式。这样的拍摄顺序,杭添已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次:先让无人机升空,用广角拍摄大场景,快速了解地点;再换中焦镜头,寻找下面有咋样的故事在发生;此时电池的电量差不多已耗尽,换完电池,再让无人机去飞大场景;最后换成长焦,搜罗有意思的细节。
从2022年至今,杭添一直在用无人机拍摄中国人的露营热潮。他的拍摄以江浙地区为圆心,覆盖全国多地,记录了发生在公共绿地、城市公园、专业营地等多元空间中的露营场景。不出所料,绿油油的草地上遍布帐篷的场景成为这一系列作品的标志性图像,但仔细端详,能在这些乍看之下复杂纷乱的照片中发现许多令人玩味的细节。
当无人机升空,镜头远离按下快门的拍摄者,某种窥探的冒犯感构成了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“凝视”与“反凝视”的特殊张力。杭添注意到一个规律,一些男性露营者会在发现无人机时表现得更加警惕,试图寻找拍摄者在哪里,仿佛身后有一个家园亟须守护。他拍到过一个在公园一隅聚餐的家庭,一个戴白帽的男人举起手机回拍无人机。他还曾无意间在一个僻静之地拍到了几个在打掼蛋的人。放大照片,才发现其中一人在看到无人机时眼线犀利异常。
也有些时候,无人机帮助杭添捕捉到那些静悄悄发生或鲜为外人所知的画面。2023年7月,他在黑龙江省伊春市拍到五只蜷缩在简易帐篷下休憩的梅花鹿,露营者却不见踪影。还有一年端午节假期,他在南京周边自驾,来到一个村子里。车还没停稳当,就听到远处敲锣打鼓的喧嚣声响起。他立马下车让无人机飞过去,原来是一队村民抬着神像走进湖里,神像一次次被人们压下又浮起。作为一位在南京生活多年的镇江人,杭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祭祀仪式。
2025年10月18日至2026年2月27日,杭添的个人展览“悬停绿洲”在宁波甲仓美术馆举办,展出他记录中国露营热的系列无人机摄影作品。策展人严峻峰如此理解“悬停绿洲”的背后深意:“当无人机影像流转于社交平台,它们不再仅是‘纪实’,而是蜕变为打卡的攻略。公众对露营的认知逐渐被‘滤镜’后的图像再定义,误将‘露营’等同于‘帐篷+草地’的视觉组合,却忽略了其背后的不得不出门的迫切需求与无法言明的社会现状。”
杭添是在2021年注意到这个苗头的。疫情进入第二年,人们开始在城市公园里追寻些微逃逸的自由。杭添在南京的家门口就有一个公园,他观察到,慢慢的变多的人开始在那个公园里野餐。“从2022年开始就不一样了,你会发现公园里野餐垫渐渐变成了帐篷,瞬间就感觉公园人非常多,突然像是爆发了一样。”
2024年,中文互联网开始热议逛公园如何成为年轻人“微旅游”的新方式。根据“公园20分钟效应”这一爆火的说法,每天到公园待上20分钟能降低人体皮质醇水平,让人状态更好。
在注意到慢慢的变多人开始去公园露营的同时,杭添和他的夫人在朋友的带领下见识了什么是“野奢露营”(glamping)。这个词由“华丽”(glam)和“露营”(camping)结合而成,最早诞生于英国,2016年被《牛津英语词典》收录。相比于传统露营,“野奢露营”强调在自然中享受高端设施。
2021年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推出特刊《一夜乌托邦:中国野奢露营地图》,分析疫情和社会化媒体如何助长了中国的这一轮露营风潮:“两年中,上百个营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,散布在城市的边缘、树林及山野之间,与城市生活构建出一种逐渐亲密的关系……”
杭添的那一位朋友通过组织野奢露营、代理海外高端户外品牌在疫情期间赚得盆满钵满。他曾去过朋友在湖州承包下的露营营地,营地里停满了进口复古硬派越野车,簇新的车甚至还没能来得及换下临时牌照。参与者需要交1980元的年费才能来露营。有件“搞笑”的事杭添记到现在:“有一个四川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去参加露营,他不会开车,他们就用拖车把他的百万房车拖到湖州的山上去。来了之后还帮忙把那些露营的装备从车上卸下,再摆出来。”
吸引人们去人迹罕至的荒野露营是第一步,“重装露营”是第二步。美国盐湖城手工制作的Springbar帐篷、几百块一个的雪峰牌钛金属不锈钢杯,还有露营专用的煤油炉、睡袋、饭盒、置物架……杭添说,自己在对露营还没什么概念的时候直接被“高端玩家”带入了坑,虽然经济条件有限无法样样装备都追求顶级配置,但他亦能对那些高端品牌的标志性产品如数家珍。“对他们那群人来说,要保证自身的一种纯粹或荒野性,就有‘你不用这个牌子就不够专业’的感觉。”在与南方周末记者交谈时,他下意识地用了“他们”这个词。
这一切都唤醒了他的摄影师直觉,“你会认为这个文化现象太有意思了,一定要想办法拍一拍”。他从家门口的公园开始拍,走遍了小红书和大众点评上出现的营地,还会根据各地城市发布的官方露营指南按图索骥。出差时,他也会带上无人机利用空余时间飞一飞,拍摄范围在不知不觉间中扩大到了江浙地区之外。
拍得多了,杭添开始注意到不同省市居民在露营热中的不同特征:浙江富裕,互联网经济发达,年轻人多,有很多“野奢露营”的玩法;江苏整体更接地气一点;安徽虽然坐拥好山好水,有开发露营的先天条件,但露营在这里并不流行;在屋顶上露营或许反映了重庆的地方特性;不过最“刷新感官”的还是长春——杭添在“肆季南河”岸线公园的人造海滩上看到了密密麻麻、排列整齐的帐篷,河面上音乐喷泉气势磅礴地将水柱高高地射向空中。
受甲仓美术馆邀请,杭添从几万张照片中挑选了一百四十余张举办个展,但他的露营热拍摄项目还未结束。拍到2025年,他注意到露营热有消退一点的趋势——“因为现在可以玩的东西太多了”——但“露营”本身已泛化为一种生活方式和消费符号。人们会将露营与其他活动结合在一起,比如苏州地区流行“露营+桨板”(注:以站立划行为主的水上运动),杭添还在宁波拍到人们将帐篷搭在溪水之上,顺便溯溪玩水。在一个村子里,他拍到过一个让他发笑的场景,一个民宿老板在自家院子里搭建起了几个帐篷,为住客提供露营选项。他也观察到,餐厅、咖啡馆和商场频频通过摆放露营椅营造某种露营氛围。
“露营的范围越来越广了。今年十一长假期间,不是有新闻说很多人旅游的时候嫌住宿贵,直接睡帐篷里么?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思考方式,一种生活方式。”杭添说。
杭添的本职工作是大学老师,但工作内容与艺术丝毫没有关系。他的摄影创作完全是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的。他笑道,在江苏和安徽,像他这样的斜杠艺术家还有不少。他从本科开始有效学习摄影,在英国诺丁汉特伦特大学获得摄影系硕士学位。摄影让他着迷的原因是,它在艺术史上第一次允许人类用另一种媒介去观察世界、自我表达。
媒介如何改变人们观看世界的方式是杭添一直着迷的问题。2020年,他在三影堂厦门摄影艺术中心举办个展“观看的方式”,整个展厅宛如一个大型装置现场,平面的摄影被做成图像雕塑,用各种方式模拟和还原出三维空间内的人类观看经验。
起初,杭添对无人机摄影是有些抗拒的。随着民用无人机的普及,无人机摄影也在摄影爱好者群体中传播开来。杭添有一种印象,无人机摄影形成了一种较为程式化的拍摄方式——从空中视角把某些地面元素几何化、抽象化,拍摄出漂亮的地形。但在用无人机创作“悬停绿洲”系列作品的过程中,他发现无人机给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,为他思考媒介问题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。
在他看来,摄影一直是一种人机结合的、高度具身性的创作方式。拍摄者控制曝光、快门速度等各种参数,再基于人肉眼观看到的视角将某一瞬间定格。与传统相机不同的是,无人机把拍摄者的视角带到空中,近乎无限的拍摄视角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打破了摄影原有的秩序感,特别是拍摄者对地面视角的控制。
杭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法国摄影师亨利·卡蒂埃·布列松提出的“决定性瞬间”概念在摄影界影响深远,“传统摄影中,如果要让照片有意思或者有故事性,或多或少都会遵守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的概念”。决定性瞬间取决于拍摄者的主动选择,因此具有较强的主观性,但杭添认为,无人机摄影的有趣之处在于,即使定格画面、按下快门依然是拍摄者的主观行为,它还是会被无人机视角本身的客观性中和。
“地面的拍摄其实极其主观,机器(相机)会遵循某些传统摄影美学法则。无人机升高之后,构图上做不到完美,它其实通过这种具身性和拍摄者结合之后,反而强化了客观性。可以说,地面拍摄是50%的主观,50%的客观。无人机拍摄也许是90%的客观、10%的主观。”
“但我恰恰认为这个反而是无人机给我的一种美学启示,这样更真实和客观,”杭添说,“对于露营这一个话题来说,我认为这个现象的客观性就该大于审美性。你得尊重这种媒介视角下的产物,而不是把它(露营)变回那种几何化、抽象化的,传统的美。但这种创作方式的危险是,它其实有点在消解传统艺术的定义。因为如何这样往下推导,那所有的监控都是艺术了。”
无人机摄影的这个内在矛盾,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调和。他唯一确定的是,自己会继续拍下去,探索摄影的边界。
杭添:我最初其实想带一种比较批判性的视角去观察露营,很多艺术家喜欢这种二元化的角度去观察社会,这样相对容易建立起一个批判的语境。
杭添:对,但拍到今年,我发现好像不应该这样整。在做甲仓美术馆的展览时,我把题目改成了“悬停绿洲”。一是强调无人机自身的属性,二是布展时用春夏秋冬四季的节奏去排列作品,我感觉到露营的发展就像季节变化一样,有它自身的节奏,不一定非要强调二元对立性。
比如我2024年7月去了云南的哈巴雪山,拍到了一个半荒废的营地,帐篷跟快烂了似的。这其实是因为那个地方封山了,游客无法进山,营地停止了运营。作为摄影师,如果我非要证明这是一种“消费主义的衰败”,实际上并不客观。有些露营地点,到了一定的季节就会有人来,像春天到来一样重新生长。没必要把露营热理解为一个错误、浪费,或强调它的“不正确性”。
南方周末:通过这一个项目的创作,你对露营热的理解有什么变化吗?在你看来,人们为什么会在露营中投入如此多的热情?
杭添:人类最早对空间的占有欲体现在房子上。这些年新能源车越做越大,大六座的SUV车型卖得最好,露营同理。你可以看到,很多汽车广告其实是和露营的语境结合在一起的。汽车意味着人在路上占据一定的空间,行驶到目的地后,把露营的装备摆出来,又占据了一个空间。这些现象能够折射出中国人骨子里对占据生存空间的渴望、急切和某种担忧。
南方周末:我对露营的感受是,一方面人们想要逃离城市空间,但另一方面又不能太接近真正的荒野。
杭添:地理学家段义孚提出过过渡空间或模糊边界的概念(注:段义孚在《逃避主义》中分析了城市与自然交界处的中间状态),或许可以解释这种心态——你要在一个安全的边界之内去探索荒野。
南方周末:“悬停绿洲”让人联想到英国摄影家马丁·帕尔(Martin Parr)。他1986年的项目《最后的度假胜地》是当代摄影的里程碑。这组作品在推出时曾被评论家批评为残忍和窥探癖,但时间证明了这组作品的价值。
杭添:其实在做这个作品之前,我辅导过一个学生申请国外艺术院校。申请学校需要准备作品集,他当时不知道拍什么,我建议他拍露营。他拍了很多照片,做成了一套五个不同开本的丛书,名字是《完美的露营》(Perfect Camping),五本书从大场景到小场景归类,包括“完美的装备”“完美的家庭”“完美的目的地”等。
指导那个学生的时候,我建议他借鉴马丁·帕尔的视角,但后来我发现基于中国的现实,要把露营这个题材拍成马丁·帕尔那样,有点困难。一是马丁·帕尔的作品往往需要在人物运动中找到构图方式,但露营中的人相对静止,其实很难构图;二是中国人的露营很精彩,有太多的细节,马丁·帕尔能够在复杂的场景中框取出最重要的元素,这种能力对于学生阶段来说要求有点太高了,所以为了强调构图的能力,把拍摄变成构图训练,不如去真实地表达现场的状况。
回到无人机拍摄的角度上来说,这是一种宏观视角,非常有秩序感的场景是不可能的,如果无人机看到的就是混乱的场景,那脆不要去刻意讲究构图。
杭添:有一点,如果是有故事性的照片,就会往那个方向靠。我觉得无人机在30米到100米之间的低空范围内,往往会拍摄到更有意思的照片。
南方周末:和单张照片捕捉到的关键性瞬间和它所具备的审美价值相比,这种大规模的摄影项目的价值可能是记录时代潮流。你是用这种思路去创作这一个项目的吗?
杭添:谈不上,只能说记录露营现象,因为也许过两年它就完全不流行了。很多事情都是这样,过了某个时间点,就不会有人再说起。或许可以说,我至少是在记录一段历史。
南方周末:摄影已经是一个高度民主化的媒介,任何人只要有手机就可以摄影。对于摄影艺术家来说,如今可能更加考验他们看待问题的方式,如何构建问题意识。你对此怎么看?
杭添:“构建问题意识”可能既是方法,也是问题。欧美教育体系下出来的艺术硕士,回国后的创作或者说思考艺术的方式都是差不多的,就是用一种二元的思考方式去理解社会问题,比如站在某个对立面去思考和批判。但这会出现一个问题,有时候你用太学术化或社会学化的方式去做作品,作品会有点无聊,我自己不太喜欢往那个方向去。
比如我把我的作品拿给我的艺术学院老师看,他们会问,这是一个环保问题,还是一个消费问题?但露营拍到后来,我觉得它可能不是一个“问题”。这个现象就像是无人机的这种客观性带来的结果一样,就这么呈现在你面前了,它就是这样的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我的工作方式只负责记录,但把解读交给后人或研究者。从头到尾,我想强调或者说构建的是无人机在近空当中的美学,这反而是我最关注的。